《第五節(jié)》
克呂旭叔侄,德·格拉珊母子八點鐘上門,都為沒有見到葛朗臺太太母女倆而驚訝。
“內人有點不舒服。歐葉妮在侍候母親,”老葡萄園主回答說,臉上沒有露出一點破綻。
東一搭、西一句地聊了一個小時之后,德·格拉珊太太上樓去看葛朗臺太太,下樓時人人都問:“葛朗臺太太怎么樣?”
“不好,不好,”她說,“她的健康狀況真讓人擔心。她這年紀,該多加小心哪,葛朗臺老爹。”
“等著瞧吧,”老葡萄園主心不在焉地答道。
客人告辭了?藚涡袷逯兑怀鲩T,德·格拉珊夫人忙告訴他們:“葛朗臺家準出事了。母親很不好,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想到。女兒眼睛通紅,像是哭了好久似的。難道他們逼女兒嫁給什么人不成?”
葡萄園主躺下之后,娜農穿了軟底鞋悄悄地走進歐葉妮的房間,給她看一塊用平底鍋做的肉餅。
“瞧,小姐,”好心的傭人說,“高諾瓦葉給了我一只野兔。您飯量小,這張肉餅夠您吃七八天呢;凍上之后,它不會壞的。至少,您光吃干面包哪里頂得住啊,身體吃不消的。”
“可憐的娜農,”歐葉妮握緊了她的手,說。
“我做得可香了,味道很鮮。他一點都不知道。我買了大油、肉桂,全都花我自己的那六法郎;我總可以自己作主吧。”
說罷,老媽子仿佛聽到葛朗臺的響動,便匆匆走了。
幾個月中,葡萄園主總是在白天不同的鐘點來看望妻子,絕口不提女兒,也不看她,甚至連間接涉及她的話也不問一句。葛朗臺太太沒有下過床,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壞。什么都不能軟化箍桶匠,他一直像花崗巖的柱子,紋絲不動,冷冰冰地繃著臉。他還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只是說話不再結巴,話也少多了,在生意上顯得比過去更刻薄,居然常常在數目上出些差錯。“葛朗臺家準出事了,”克呂旭派和格拉珊派都這么說。“葛朗臺家能出什么事呢?”這成了索繆城內無論誰家晚上的應酬場合都聽得到的一句問話。歐葉妮由娜農領著去教堂望彌撒。走出教堂,要是德·格拉珊太太前去搭話,她總是躲躲閃閃,不能讓好奇者心滿意足。然而兩個月之后,歐葉妮受拘禁的秘密終于瞞不過克呂旭叔侄三人和德·格拉珊太太。到了一定的時候,畢竟沒有任何借口來為歐葉妮總不出面作推托了。后來,也不知道是誰把這秘密泄露了出去,反正全城的人都知道葛朗臺小姐從大年初一起就被父親關在自己的臥室里,沒有火取暖,只以清水和面包充饑;還知道娜農為她做了些好吃的東西,半夜給她送去;大家甚至還知道女兒只能趁父親出門之際過去照看臥病的母親。葛朗臺的行為于是受到嚴厲的譴責。全城的人幾乎把他說成無法無天,他們重提他背信棄義的老賬,想到他一樁樁刻薄的行事,大有把他逐出社會之勢。他一經過,人們就對他指指戳戳,交頭接耳地議論。當他的女兒由娜農陪著走下曲折的街道到教堂去望彌撒或做晚禱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擠到窗口,好奇地打量這富家獨生女的舉止和面色,居然發(fā)現她臉上有一種天使般的憂傷和一種清純的美。幽禁和失寵沒有損傷她絲毫。她不是天天看地圖、小凳、花園,還有那一面墻嗎?她不是不斷回味愛情的吻留有她嘴唇上的甜蜜嗎?有好一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城里人談話的內容,她的父親也一樣。她篤信上帝,清白無愧,她的良心和愛情幫助她耐心忍受父親的憤怒和報復。但是一種深刻的痛苦使其它痛苦都暫時沉默。她的母親一天不如一天了。多么親切溫柔的人啊,臨近墳墓的靈魂在她臉上發(fā)出的光輝使她顯得美麗。歐葉妮常常責備自己無意中使母親受到這場慢慢地、殘酷地吞噬掉她的疾病的折磨。這種悔疚之心,雖經母親慰解,仍把她同自己的愛緊緊聯系起來。每天早晨,父親一出門,她就到母親的床前,娜農把早飯端到那里。但是可憐的歐葉妮,為母親的病狀發(fā)愁、難過,她默默示意娜農看看母親的臉色,過后便掩面而泣,不敢提及堂弟。葛朗臺太太總是先開口,問:
“他在哪兒?為什么他不來信?”
母女倆都不知道路程的遠近。
“想著他就行了,母親,”歐葉妮回答說,“不要提到他。
您病著呢,您比一切都重要。”
這一切就是他。
“孩子們,”葛朗臺太太說,“我這一輩子沒有什么舍不下的。上帝保佑我,讓我高高興興地面臨苦難的盡頭。”
這位婦女的話常常是神圣的,顯示基督徒的本色。她在床前用早餐的時候,她的丈夫在她房間里踱來踱去,那年的頭幾個月,她總反來復去對丈夫說同樣的話,語氣雖很親切溫柔,但很堅決,一個女人臨近死亡,反倒有了平生所沒有的勇氣。
“老爺,我感謝您對我的病那么關心,”丈夫無關痛癢地問她近況如何,她總這么回答;“但是您如真愿意讓我不久于人世的最后這些日子少一點煩惱,減輕我的痛苦,您就饒了咱們的女兒吧,表示您是個像樣的基督徒、丈夫和父親。”
一聽到這話,葛朗臺像看到陣雨將臨的行人乖乖地在門下避雨似的,坐到床邊,一聲不吭地聽著,不作回答。趕上妻子用最動人、最溫柔、最虔誠的話懇求他時,他就說:“你今天氣色不大好,可憐的太太。”徹底忘掉女兒仿佛已成為一句銘文,刻在他砂巖般的額頭,刻在他緊閉的嘴唇上。甚至他那措辭很少變動的支吾的回答,使他的妻子蒼白的臉上淚如雨下,他也不動心。
“讓上帝原諒您吧,老爺,”她說,“就像我原諒您一樣。
您總有一天需要寬恕的。”
自從他妻子病倒之后,他就不敢再連叫那可怕的“得,得,得,得”了!但是,妻子天使般的溫柔并沒有感化他咄咄逼人的霸道。精神的美在老太太的臉上生輝,逐漸驅除了她往日的丑陋。她成了整個心靈的外現。祈禱的法力仿佛使她五官中最粗俗的線條得到凈化,變得細膩,而且煥發(fā)光彩。誰沒有見到過圣徒容貌的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靈魂的習慣最終會戰(zhàn)勝最粗糙的外貌,把由崇高思想產生的純正端莊生動地印在他們的臉上!在這被痛苦煎熬得猶如燈油將盡的女人的身上,看到發(fā)生了這樣改頭換面的變化,依然鐵石心腸的老箍桶匠也不免有所觸動,雖然效果甚微。他說話不再盛氣凌人了,整天寡言少語,以維持家長之尊。忠于他的娜農一上街買東西,就有人對她含沙射影地插白幾句,說說她主人的壞話;雖然輿論一致譴責葛朗臺老爹,女傭出于維護東家的面子,總要為東家辯白。
“哎,”她對糟踐老頭兒的人說,“咱們老了不也都會變得心腸硬嗎?為什么你們就不許他心腸硬一點呢?你們趁早別亂嚼舌頭。小姐日子過得像王后一樣呢。是的,她獨自耽著,她喜歡清靜。再說,東家自有東家的道理。”
終于有一天晚上,那已是暮春將盡的時節(jié),被病魔、更被傷心折磨得日益憔悴的葛朗臺太太,盡管苦苦祈鑄也沒有法子讓父女倆言歸于好,她便把隱痛告訴了克呂旭叔侄。
“罰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喝清水、吃面包?”德·蓬豐庭長叫了起來,“而且毫無道理!這已構成故意傷害罪;她可以上告,理由一……”
“行了,侄兒,”公證人說,“丟開你那套法院里的老調調吧。太太,您放心,我讓這禁閉明天就取消。”
聽到談論自己,歐葉妮走了過來。
“諸位,”她很高傲地一面走一面說,“請你們不要管這件事。我父親是一家之長。我只要還在這家耽著,就得服從他。他的行為用不著旁人贊成或反對,他只對上帝負責。我要求你們以友誼為重,絕口不提這件事。責備我父親就等于攻擊我們自己的尊嚴。謝謝你們關心我,但是如果你們能制止?jié)M城風雨侮辱我們的閑話,我將更感激不盡,那些流言我是偶爾才聽說的。”
“她說得對,”葛朗臺太太說。
“小姐,制止流言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還您自由,”老公證人肅然起敬地答道。幽居、悲傷和相思,給歐葉妮更增添了美,老公證人看呆了。
“那好,孩子,就麻煩克呂旭先生去處理這件事吧,既然他保證一定成功。他熟悉你父親的脾氣,知道怎么跟他說。要是你愿意我在所剩不多的有生之日見到你過得快活,你和你父親無論如何得講和。”
第二天,葛朗臺跟自從禁閉歐葉妮以來每天必行的那樣,到小花園去轉上幾圈。他總是趁歐葉妮梳洗的時候散步。當他走到核桃樹下,便躲在樹后,久久打量女兒長長的頭發(fā),那時他一定在兩種精神狀態(tài)間搖擺:一種是他生性固執(zhí)的意氣,另一種是想親親自己的嬌兒。他往往坐在那張夏爾和歐葉妮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小木凳上,而那時女兒也偷偷地或者從鏡子里望著父親。如果他站起來,繼續(xù)散步,女兒就有意坐到窗前,開始看那面掛著美麗野花的墻,裂隙處竄出幾株仙女夢、碗碗藤,還有一種或黃或白的粗壯的野草,一種在索繆和都爾地區(qū)的葡萄園里到處都有的景天蔓?藚涡窆C人來得很早,見老葡萄園主坐在六月艷陽下的小凳上,背靠隔墻,望著女兒。
“有什么能為您效勞的,克呂旭先生?”見到公證人,葛朗臺問道。
“我來跟您談事兒的。”
“!。∧悬c兒金子,想跟我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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